不，已经是这样了。</p>
是了，她已经在这样活了。</p>
刺目的红光从舒语芙身上迸发而出，那高悬于虚空中的皎月，一如舒语芙被邪修施以最残酷刑罚的那夜。</p>
只是这一次，这轮象征着圆满和永恒，这般美好祈愿的圆月，却在眨眼间，便被浸染成了极为诡异的血红之色。</p>
在血池旁的这些邪修，为舒语芙身上迸发而出的红光，以及天幕之上，那轮巨大的血月，而惊骇到睁大双眼，下意识地想要后退的时候——</p>
无数道红光犹如这世间最为细密，也最为锋锐的红丝，从四面八方而来，却又只在一息之间，便洞穿了这些邪修身体的每一处，包括他们的眼珠在内，将他们直接钉死在了原处。</p>
沈逐凰站在原地，看着舒语芙披沐着红光而出，俯身捡起她那件丢掷在血池边，也被满浸了血色的“红袍”。</p>
待舒语芙将这件血衣慢慢穿好，再抬眸时——</p>
沈逐凰知道，逆簌想要的结果，已经达成了。</p>
【至恶之魂……原来是这样养成的】</p>
沈逐凰站在舒语芙的对立面，如她们之间曾无数次所处的位置一样，她知道，现在的这个舒语芙，是看不见她的。</p>
但在这个舒语芙的之后，真正的舒语芙，应该是一直注视着她的。</p>
【该结束了】</p>
沈逐凰在心中，给自己这样说道。</p>
无论是她与舒语芙之间，还是这场经逆簌特意编织出的回忆性幻境，都该彻彻底底地结束了。</p>
沈逐凰抬眸，目光清明地望向空中的那轮血月。</p>
“轮回斩。”</p>
银蓝色的剑光承沐着红耀，劈开深黑的虚空，直向高悬于穹顶的那轮血月而去。</p>
剑光劈斩开血月，下一息，天地倒转，漫天光华散如星辉。</p>
那属于舒语芙的回忆性幻境，崩塌了。</p>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</p>
神魂回归身体的晕眩感还未散却，沈逐凰就先横剑于身前，勉强抵御住了舒语芙向她心口，直刺而来的一击。</p>
舒语芙一击不成，却也并不失望，而是撤剑又刺，沈逐凰也只能抬臂以剑相挡，一时间，剑击之音在这方空间内鸣响不休。</p>
仓促迎战的沈逐凰，甚至连身周的环境都没能看清，便已经被不知何时竟也修习了剑术的舒语芙，拖入了战局之中。</p>
就这样两剑相交过了半刻钟，神魂重新回归身体的沈逐凰，终于适应了自己最原本的状态。</p>
但与此同时，先前她自己施展出的八种禁术，所给她身体带来的副作用，加之逆簌又为她新添的那一种……</p>
这些副作用加起来，对她身体所造成的近乎毁灭性的影响，也终于在这一刻，似洪潮来袭般全然爆发。</p>
沈逐凰回击的手，不可遏制地慢了一瞬。</p>
也是这样的一瞬，舒语芙手中的长剑，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沈逐凰的右肩。</p>
鲜血淌涌下来，刺鼻的血腥味在此方还算封闭的空间内，一点点的蔓延开来。</p>
“沈逐凰，我的剑……学得如何？”</p>
舒语芙轻慢的声音在沈逐凰对面响起，沈逐凰也终于有余暇，去看舒语芙此时的模样。</p>
却见对方用的，竟不是如她预想中的，那张在云芙圣女这个身份死去，又复生成功的，千芙的面容。</p>
而是于两百多年前，她在凌波宗时，第一次见到对方，且其作为舒语芙时的模样。</p>
如果不是沈逐凰很确定，她已经出了逆簌特意设下的幻境。</p>
只看着眼前的这个，犹似旧人至的舒语芙，她几乎都要以为——是属于幻境的场景又变幻了，来到了有她与舒语芙之间，产生交集的新情景了。</p>
舒语芙见她不答，眉眼间的厌恶似是更盛了几分，握着剑柄的手也骤然收紧，手腕翻转，像是准备转动剑柄，让利刃在沈逐凰体内搅动，直接废掉她用剑之手的肩膀。</p>
但她只刚有了转动剑柄的动作，还未来得及付诸于行动——</p>
沈逐凰的本命之剑，栖凤便随她心念而动，在舒语芙身上同样的位置，还了一个更快更深的穿透伤。</p>
“啊！”</p>
舒语芙惊痛之下，握着剑柄的手都略微松开了些。</p>
沈逐凰看准时机，用她另一条完好无损的手臂，握住外露在她体外，未全然刺进她体内的一段剑身，将舒语芙的剑，就这样从她自己体内利落拔出。</p>
长剑落地的声音在这方空间内响起，沈逐凰手中蕴出一点灵光，在自己肩周快点数下，方才将右肩伤处，因为突然拔剑而欲喷溅而出的鲜血，勉强止住。</p>
过度使用禁术的副作用，还在沈逐凰体内尽情地肆虐着，它也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沈逐凰的忍耐和意志。</p>
但也许是夙邈的神佑在庇护着她，此刻虽然沈逐凰的肩膀又受了新伤，但禁咒的副作用对她造成的痛苦，她竟也比先前，稍稍适应一些了。</p>
沈逐凰将栖凤剑换至左手，对上舒语芙恼怒加之憎恶的目光，也只是淡淡回应了她先前的问题。</p>
“你并不适合用剑。”</p>
杂念太多，无法为一事心无旁骛者，是不可能在剑道上有所成就的。</p>
这后一句话，沈逐凰还来不及说出，便见同她对面而立的舒语芙，表情阴鸷地对她嗤笑一声。</p>
“是啊，剑这样的澄明之器，在你眼里，我这样的人如何配用？”</p>
“尤其是，还和你这样，从前是高高在上的仙门大师姐，现在又是整个九重天域，最为出挑的仙门天骄，用同样的武器……岂不是玷污了你？”</p>
“沈逐凰，你说为什么，同样是弃婴，同样是被那人选中的棋子，为何我与你之间，就会有这样多，这般天差地别的境遇？”</p>
“你知道，当我从炼狱中好不容易爬出来，在凌波宗第一眼看到你，心中有多羡慕吗？”</p>
“可是为什么，你要让我知道，原来你也曾是个出身凡俗界的弃婴？”</p>
“且比起我被人当做活命的肉食，被赌鬼捡去，被当畜牲贩卖，之后更是颠沛流离，每时每刻如置地狱，你居然能够被仙门天骄看中，还收入门下，做了他的第一位亲传弟子……”</p>
“你可知道，你所拥有的一切，是我前半生梦魇一般的境遇中，连做梦都无法想象到的事？”</p>
“我好恨你啊，我真的好恨你！”</p>
“为什么这世界上已经有了那么多幸福的人，可偏偏还要再有一个你这样的，能和我所处的地狱，形成最鲜明，也最残酷对比的存在！”</p>
“且你还要让我看到你，让我清清楚楚地知道，原来同是凡俗界没人要的可怜弃婴，却也有人可以走出和我完全不同的路。”</p>
“一条光辉灿烂的路……”</p>
“可是为什么……我什么都没有呢？”</p>
“沈逐凰，你在幻境中为我收了多少次尸，你还能数得清吗？！”</p>
——本章完——</p>